显然,陈今玉并不认识喻文州,他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萍水相逢,无足挂齿。
尽管已经察觉到他的视线,脸上却没有流露过多情绪,只是远远望着他,轻轻一歪头,再对他礼貌地笑一下。
她的面部轮廓其实有一点冷淡,显现出清峻的形影,理应寒浃肌肤、清人肺腑,但那双眼眸太过宁谧柔润,未现锋芒,不曾惊起风雨,于是只让人觉得温和平寂。
两人不曾有过交集。陈今玉不认识也没见过喻文州,喻文州却见过她许多次。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借用黄少天的双眼。
黄少天给她拍照,把两人的合照和她的单人照设置成各类壁纸,喻文州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一名优秀的摄影师,总能通过相机寄情、传情。
镜头有爱意,拍下的每个瞬间在他眼中都很美好,都是最好的,黄少天镜头中的每一帧、每一秒都是珍宝,所以喻文州窥见的陈今玉,自然也由无数个定格、静止的美好幻影构成。
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完美恋人。
人总是平白为自己的想象蒙上滤镜,层层叠叠,太多太过,以至于失去本真,连形貌都变得朦胧。
在这一天之前,喻文州眼中的陈今玉是朦胧的;在这一天之后,喻文州眼中的陈今玉逐渐凝实,愈加鲜活。
他也成为了摄影师,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镜头。
陈今玉也是当上艺术喻子的艺术缪斯了。
这个年纪的、出现在蓝雨俱乐部门口的男孩,想来只会是蓝雨的青训生,换言之他是黄少天的同期生,陈今玉不介意和他聊一会儿天,权当解闷。
她们就这样攀谈起来。
两人都是高情商大师,颇有些社交手段,喻文州心窍玲珑,陈今玉温文尔雅,自然聊得愉快。
双方交换名字,陈今玉得知他叫喻文州,于是喻文州也终于得到“小玉”的全名。
就像是一点一点挖掘来的、从黄少天所不知道的缝隙中偷来的名字。
正在和我聊天的人是喻文州——陈今玉清楚这一点,因此未曾提起黄少天,谈话只围绕着她们两人展开。
这或许也能算是一种误打误撞,这个时候的喻文州和黄少天并不熟悉,一个天才一个吊车尾,两人都没说过几句话,倘若真聊这个话题,恐怕氛围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松写意。
“和你聊天很开心。”陈今玉最后这样说,“谢谢你陪我。”
——喻文州只是来取外卖的,扫个码转身就走的事,偏偏蹉跎许久。
是他自己移不开脚,甘愿驻足。因此喻文州笑着说:“这没什么,今玉,我也很开心。”
但,这就是最后了。
谈话终结在此刻,黄少天的身影闯入眼帘,越来越近,多像一阵明快灿烂的风,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在室内就瞧见陈今玉,一边挥手一边叫她,“对不起对不起,等了那么久是不是很无聊,待会我们去吃糖水让我给你赔罪好不好?小玉——”
亲密的尾音戛然而止。陈今玉旁边还有个喻文州,黄少天终于发现这一点。
他不怎么关注这个吊车尾。未来的剑圣、蓝雨的妖刀,他的骄傲是近乎冷酷的,锋芒闪烁的刀尖始终朝外,对准外人、拱卫心门,那锐影明亮而无情,或将刺伤她人。
这种锋利是构成他的一部分,黄少天欣然接受。
“少天。”喻文州和他打了个招呼。
两人关系一般,因此喻文州也只是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貌,打过招呼就算完。
无法断定是否是直觉作祟,又或许只是突然发病,黄少天立刻挽住陈今玉手臂,往她肩头靠了靠。
“别生气嘛,”他咕哝着说,“别不理我啊小玉,我什么都会做的。”
尽管他很了解陈今玉是什么脾气,也清楚她不会为此感到不满。她至今仍未开口,只是因为他说了太多话,她尚未找到接过话头的机会,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完。
喻文州也安静地看着她,无言微笑。
陈今玉不说话,手掌却微微一动。臂膀被黄少天紧贴,她就伸手勾他手指,然后滑入指缝,摩挲着他的手背,游蛇般轻巧。
她没有生气,也知道黄少天知道她没生气,所以无需为此浪费语言,陈今玉只是轻声地说:“和你的同期说再见,然后我们去吃晚饭。”
“同期?”黄少天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了。
他和喻文州的确是同期进的青训营……但是,以后的事?根本说不准。每一次考核,喻文州都通过了,这是事实;因为手速缺陷,他一直居于末流,这也是事实。
即便不被淘汰,最终成为预备队员,那样的手速对于职业选手而言也是致命的。黄少天替他惋惜,但目前仅限于此。
她们挽着手离开了,喻文州停在原地,目送那两道亲密的背影。
世上真有密不可分的真情吗?
高二,第三赛季,魏琛退役,两人的关系有所改善,黄少天不再叫喻文州“吊车尾”,陈今玉不太清楚蓝雨内部的事情,她只见到黄少天的眼泪。
挺难得的,他不常哭,很少这样哽咽着讲话。哭的时候也不消停,说个没完:老鬼你放心地去吧我绝对会带领蓝雨拿到总冠军把蓝雨打造成宇宙无敌豪华战队的,再等一年,一年之后……直到陈今玉堵上他的嘴。
她亲了亲他的嘴角。于是黄少天不说话了,只是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胸膛,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似乎能从那秀挺的骨头中汲取到力量。
他的肩膀不再颤抖,却陷入少有的、螺旋般的沉默。
那沉默渐渐洇湿她胸口的布料。
“一年。”他忽然开口,嗓音低低的,“一年之后,我和夜雨声烦会站上赛场。”
“我知道。”陈今玉依次摸摸他的头发和后背,也低声地说,“少天……你一哭,我的心都碎了,红眼病都犯了,想把命给你。”
太过无语,黄少天甚至笑出声了,顿时破涕为笑。
要给命的是陈今玉,红着眼的却是他,黄少天没擦眼泪,只是甩了甩头,好像要把眼泪也甩走,让那些蕴藏着情绪的水滴融入风中,飘零四散,他问:“要不要吃我的嘴?”
陈今玉婉拒了,“把你的嘴吃掉,你怎么讲话呀?”
不管了,黄少天吻她,说:“那我尝尝你的。”
于是喻文州收到一条消息。
搞定。陈今玉说,少天情绪很稳定,吃嘛嘛香,明天照常来训练不会缺勤,请组织放心。
喻文州回复:嗯,那我就放心了。多谢你,今玉。
他收起手机,然后笑了笑。
陈今玉总是在门口等黄少天,喻文州又总是去取外卖。他想,见了那么多面,聊了那么多次天,加上联系方式也是顺理成章,成为朋友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对吧?
黄少天才是她的男朋友,但喻文州比他更期待见到她。
陈今玉总是在固定时间来找黄少天,不会有太大偏差。她说晚上来俱乐部,他上午就开始炫耀,与此同时,喻文州也开始计划偶遇。
高端的偶遇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谋算,他只需要动动发财的小手点个外卖。不点外卖也行,就说自己想透透气,或者想看看小猫。总有借口,想做总有理由。
思绪太多,面上绝不可显山露水。他只是静默地笑笑,再说一句:你们感情真好。
陈今玉和黄少天的感情升温,喻文州随她们一起升温。
他点赞陈今玉的朋友圈,保存她发的照片,欣赏她分享的音乐,收藏她的歌单,关注她的每一个社媒账号。
她的人生是一本书,他一页一页细细地读,每个字每句话都倾心琢磨;把她的名字融化在舌尖,当那是一个神秘而禁忌的咒语,只容他一人听闻。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已进入她的生活,远比她想得更了解她。
第四赛季,黄金一代出道,陈今玉高三。尽管如此,还是抽出时间去看黄少天的开刃战,抱一捧花送给他,她的目光尽数投落在黄少天身上,旁边的喻文州却闻到那股花香。
她的余光一定能够瞥见他,他就当自己也沐浴着那缕眸光;水露与花香弥散,在空气中漂泊浮动,不可能被一人私有,他就当这鲜花也分了一半给他。
今玉淡然、坚定、藏锋敛锷,少天机敏、昂扬、锋芒毕露,她们如此互补,但同样意气风发,看起来真像是天生一对。
静水一样的人,浓烈而怒放的爱意……那份只送给黄少天的细腻情感,喻文州也想要尝一尝。
喻文州现在的身份是“好朋友”。
他是陈今玉和黄少天的共同好友,一个电灯胆一样的“密友”。
那些少男心事,黄少天没少跟他说,时而叫他做军师出谋划策,笑着说叫战术大师当恋爱军师真是好大材小用,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全然不知他很乐意参与进来。
黄少天给陈今玉送礼物,喻文州帮他做参谋;陈今玉选约会要去的餐厅要逛的店铺,喻文州陪她一起选。
她们出去旅行,喻文州跟着一起去,房间开在她们隔壁,心甘情愿去当steve,在墙壁另一端耐心地听。
他也不是非要偷听,谁叫少天在这种时候也管不住嘴呢?话还是那么多,又不曾压低音量,一边喘一边笑,垃圾话没停过。
今玉就会轻声地让他闭嘴,话音似呢喃,喻文州听不太清,于是那絮絮的低语就绕着他的耳廓飘来飘去,若有若无,袅袅娜娜。
同她们纠缠不清,共她们一齐升天。
每每望着她们热吻,他不知该心生伤感还是快感。
又或许两者都有。
你看,他已经融入了她们的恋情,不是第三者,而是作为这段恋情的一部分。喻文州未曾参与过她们的约会,然而他的痕迹已无处不在。
喻文州为这段恋情而感到喜悦。
黄少天为陈今玉戴上一对新耳钉,那耳钉是喻文州亲手选的;陈今玉带黄少天去预订好的餐厅,那餐厅喻文州前天才去打卡过,她们点的每一道菜都是他推荐的,甜点饮品也不例外。
到处都是蛛丝马迹,可惜她们从未发觉。
喻文州真是一位体贴的好朋友。他微笑地想:我真的没有参与其中吗?
第五赛季,大一。陈今玉考的是本地的大学,高三的时候还好,她忙学业,黄少天忙比赛,聚少离多很正常。
人生不同轨,那一年她没有余裕多想,见缝插针地谈恋爱,黄少天下训她写题,两人打视频,手机立在旁边,像一面无声的魔镜。
喻文州藏匿在魔镜背后。她们打视频,屏幕里是黄少天的脸,是黄少天在和她说话,但他发消息给她,陈今玉就开口回黄少天的话,又动动手指回复喻文州。
明明都在g市,却像在谈异地恋,越秀区和天河区竟成了两地,黄少天无法每时每刻都和陈今玉腻在一起,尽管他很想这么做。
他要训练、复盘、备战,她要上课、做小组作业、参加校园活动。他晨训她上早课,他下训了她还有晚课,竟然也像高中三年,还是要等到周末。
但周末是比赛日。主场还好,客场挑战则免不得来回奔波,周五出发周日回来,不得相见。
陈今玉倒觉得还好,因为她有自己的学业、生活和私人空间。大学生和电竞选手是不同频的,生活节奏截然不同,做不到百分百共振。
渐渐地,她们被现实生活隔开了。尽管只有一线,尽管只是一条窄窄的、接近于无的细缝。
感情是会变淡的。
正如裂缝终将扩大,直到那条缝隙能容纳下第三个人。
没关系,黄少天陪不了的时候,喻文州可以去陪。两人各占一半,一个一三五一个二四六,一起挤时间,总能挤出来的。
蓝雨的机会主义风格不只在黄少天身上体现,喻文州同样善于创造、利用机会。
他已入侵她的生活,介入她的感情,无孔不入。
下一步,是挤进她的心。
他会记得礼貌地敲门。或许吧。想到这里,喻文州不禁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