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一懵,便瞧顾怀祯抬手朝刀疤处重重抓下,吓得脸都白了,“殿下…”
“没听见吗,”顾怀祯心火更盛,“滚出去。”
御医再不敢停留,火速收好药箱退下了,,剩下一个丈二摸不着头脑的玉林在那,大气不敢喘,去也不是留也不是,不出意料也遭了迁怒,“你也走。”
匝匝雨声像一块密不透风的铁幕,顾怀祯独自坐在帐帷内,低着眼睛,眉锋紧紧蹙了起来。
他刚刚是怎么了?
一个使心用腹的瘦马,狡童黠竖、卖乖弄俏的小女奴。
可他竟然渴望她身体的触感和温度,想靠近她,想把她抱在怀里,与她肌肤相贴,想知道那敞开的衣领下面…
砰——
顾怀祯怒不可遏,将案角茶盏拂落在地,捧起茶壶,将冷水灌进喉咙。
*
官署客厢内,两人亦未入眠。
张伦方才满心都是军需,这会换上干衣喝过姜汤,一得饱暖,想的就多了,忍不住将令旨看了又看,“师兄,你在京为官,见识比我深,依你所见,殿下这封旨意,是要我等止步于抄没杨赵二人贪渎的家产,还是就盐引这条线查下去,所涉官员都要如实呈报,一并处置?”
身为清流,自然是想肃清官场,可盐政涉及盐场、官商、税收、漕运,牵起来必是一串子人,且如今江南太半要员都是谭家的门生故吏,换而言之,他们也是太子的根基。
惩治贪官事小,可正值东宫越王打擂台的关口,要是因此扰乱朝局,事情就大了。
冯固道,“殿下既有现成的证据,你我便只管照旨办事,等抄出贪银,你去办你的军需,我去查我的盐税,不要多想,更不要多干。”
张伦那双平黑的眉毛又皱紧了,“冯兄也觉得,殿下不愿波及到谭党?”
冯固闻言,亦皱了眉,“师弟也莫将殿下想的太狭隘!倭寇进犯,沿海正在打仗,也不只武官将士用命,后方安稳同样重要,抗倭将帅又是谭林,此时大举肃清江南官场,对战局有百害而无一利——殿下是从大局考虑。”
这话似分析揣摩,听在张伦耳中,却又像避尊者讳。
他没头没尾问了句,“谭阁老乞骸骨后,内阁首揆便一直空置,若这仗打得漂亮,谭林回朝,比越王的师傅更有胜望吧?”
冯固眉头顿时一跳,“张抚台,这当真不是我等需要考虑的事。”
张伦也意识到自己越问越出格了,“师兄说得是。”
他合上拜匣起身,“我这便回房行文,命臬司衙门前来办案。”
淮东巡抚衙门设在杭州,俱扬州府衙二百余里,虽有驰道,快马也要五六个时辰,时间如此紧迫,需连夜急递,张伦出门吩咐手下去了,冯固坐回榻上,用力揉捏眉心。
不论太子有无私心,凭他们京官往日的了解,只要有他坐镇,淮东的大势就不会坏。
雄州雾列,俊采星驰,都比不过这一位头角峥嵘。若非与谭家绑定太深,他们这些理学清流,何至于无枝可依。
冯固想起他身边的女子,再度撑开眼皮。
以前从不见东宫有女使伺候,这位是什么来头,能跟随入扬贴身侍奉?
但愿他们的储君表里如一,千万别是被撞破了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吧。
大雨滂沱一夜,黎明时分才逐渐停歇,绿芙按时按点,卯时初过来预备上工,却没能见到人,宦侍给了她一套茶具,说顾怀祯在后苑,让她过去侍奉茶水。
昨天才旧疾复发,怎么今天反而起得更早了,那她以后是不是也得再早起半个时辰?
绿芙遥望了眼将明未明的天色,便想打哈欠,接过茶具去往后苑。
曲水假山旁是一片绿茵大坪,雨夜过后吸饱了水,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声响,唯有枝叶深处不时传来啾啾鸟鸣。
奇石遮挡住了顾怀祯太半身体,只露出一角墨色衣袍,绿芙膝盖还有些痛,慢慢走上前。
清幽鸟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裂帛撕空的羽箭镝鸣,箭矢离弦而出,发出金属相撞的刺耳锐响,咔嚓一声破甲而出。
绿芙这才发现远处悬着铁甲,精密甲叶应声凹陷,在巨力下崩解迸溅,竟被直接穿透了。
箭矢没有半分迟滞,直击第二层锻甲,只听咚地一声,护心镜凹陷下去,发出不堪承受的喀拉脆响,矢尖结结实实嵌在里头。
箭羽震颤嗡鸣,周围静得落针可闻,森冷杀气四下弥漫。
顾怀祯墨袍箭袖,过肩金蟒反着锐利的光,似是不大满意,另取一支羽箭,拉开重弓。
第二支箭矢呼啸破空之时,他转头看了过来,直望进绿芙眼里。
一双凤眸深处杀气更重。
上一支箭竖着劈成两半,护心镜应声而破,残铁兀自嗡鸣不休。
绿芙提着茶銚,成了众多无声鸦雀中的一只,又像只被鹰隼盯懵了的兔子,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了。